默认冷灰
24号文字
方正启体

第43章 渗透

作者:深夜开车不回家 最后更新:2026/5/4 13:13:19
        宋悍说到做到。他说「你明天开始做事」,第二天玛丽娜就被带到了他核心业务的几个关键节点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是制毒工场——郊区那个废弃农机厂。去那里的土路她已经认识了,上一次去的时候她是一个被带来参观的外人,这一次她是带着任务来的。轮胎碾过土路上的碎石,车身在坑洼中颠簸,每一次颠簸都让座椅弹簧发出咯吱的声响。厂房的大门半开着,里面有日光灯的白光照出来,照在门口长到膝盖高的杂草上。她走进厂房,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指甲油的甜味、漂白水的刺鼻味、还有塑料被加热后散发的焦味。这次她不再觉得那种气味陌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穿白色大褂的技术员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个烧杯和一个酒精灯,酒精灯上的蓝色火焰在玻璃器皿上映出跳动的光。他听到有人进来,头也没抬,继续专注地往烧杯里添加一种透明的液体。他的橡胶手套上沾着白色的粉末,袖口处有一圈被化学试剂灼烧后留下的黄色斑点。地上铺着白色塑料布,塑料布上晾着正在干燥的白色晶体,表面已经开始结壳了,像一层薄薄的雪铺在塑料布上。上次她还站在边上看了很久,这次她直接走过去,拿起角落里的一个笔记本翻了起来。笔记本的封面是灰色的,角上卷了,内页有些发黄。上面用蓝色圆珠笔记录着每一批的投料量、产量和出货日期。字迹很工整,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,时间跨度超过半年,从三月份一直记到上个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笔记本带回公寓,关好门,拉上窗帘,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。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,灯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。她花了两个晚上把那些数字全部转抄到自己的本子上——不是直接抄数字,而是用俄语缩写和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重新编了一套编码。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套系统:投料量写成俄语「М」,产量写成「П」,出货日期写成「Д」,然后用数字排列在字母后面。四十几批记录,每一批有七八个数字,她对着宋悍的笔记本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,抄完一行就划掉一行。用了两个晚上才抄完。抄完之后她把宋悍那个笔记本上的数字也改了几个——把产量和出货量各减了一成。减得不多,不会让账面出现明显的漏洞,但足够让老吴那边拿到真实数据之后有一个对比。宋悍不会注意到那一点出入,他从来不看这些细账。但老吴那边需要这些数字作为证据,真实的数据和修改过的数据之间的差距就是宋悍隐瞒的部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是洗钱渠道。宋悍让她替他去跟钱会计对了一次账。这是她第一次以「自己人」的身份进入钱会计的办公室,不需要马仔带着,自己推门进去就行了。钱会计还是坐在那间挂着「诚信为本」牌子的办公室里,桌上还是那瓶打开了的茅台。他把一沓财务报表推到她面前,很厚,大概有二十多页纸。他说:「这些是下个月需要走的流水。你跟铁哥确认一下,签个字。」她翻了翻那些报表——都是虚构的贸易合同。粮食出口,一批五万吨的大豆,发货地是黑河,收货地是一家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俄罗斯公司。木材进口,三千立方米的原木,发货地是伊尔库茨克,收货地是绥芬河的一家家装公司。机械设备采购,一套德国产的流水线,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倍,中间过了一道境外公司。每一笔的金额都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之间,公司名称她一个都没听说过。她把报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看得很仔细。不是在看内容——而是在记那些公司的名字和金额。她在报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签了字。拿起笔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抖。写的是「刘艳华」三个字——不是她的名字,但她的指纹已经按在这三个字上面了。签完之后她问钱会计能不能把往期的报表也给她一份。钱会计放下茶杯看着她,问:「干什么用。」她说:「方便做年度汇总,铁哥那边年底可能要查账。」钱会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起身走到文件柜前,从第二层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。文件夹里是过去六个月的流水记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带着那个文件夹回到公寓,用手机把所有页面都拍了一遍。照片拍完之后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这沓纸是她拿到的第一批直接证据——可以证明宋悍集团通过虚构贸易进行洗钱的具体金额和渠道。她把手机里的照片加密存好,把文件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钱会计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是保护伞网络。她通过几个月来跟宋悍的接触,通过他电话里偶尔提起的名字,通过几次他让她去送东西的地址,一点一点拼出了几张脸。松江市公安局剩下的几个人——林局长倒台之后接替他的人是谁,那人跟宋悍是什么关系。开发区管委会的一个副主任——姓什么,负责什么审批,批过哪块地。省公安厅的一个处长——玛丽娜在北方明珠见过他一次,他跟宋悍在包间里聊了半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。她把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画成了一张草图。用俄语缩写,没有任何一个中国字,即使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一个俄罗斯人在随手写她的购物清单。她给每个人编了代号——「М」代表松江公安,「Ч」代表开发区管委会,「Г」代表省厅。她把代号和名字的对应关系记在脑子里,不写在任何地方。画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确认每一个名字和代号都在正确的位置上,然后拿着纸走到厨房,打开煤气灶,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。纸角卷曲起来,变黑,火焰沿着纸边缘蔓延,烧到她的手指附近时她把纸丢进洗碗池里,看着它烧成卷曲的黑色灰烬,然后打开水龙头把灰冲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收集到的信息通过老吴给的渠道传递出去。方式很简单——每周三下午,她到开发区邮政局旁边的一个报刊亭,买一份《松江晚报》,然后把写着暗语的小纸条夹在报纸中间的广告页里。报刊亭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一副老花镜,眼镜总是滑到鼻尖上,他透过镜片上方的缝隙看她。他从不多看她一眼,接钱,给报纸,找零,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,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交流是她说「一份晚报」,他说「两块」。她每次都给他整钱,两块零钱,不多不少,不需要找零。纸条是用普通作业本纸上撕下来的,叠成四折,夹在报纸第二十四页和二十五页之间的广告页里。她不确定老吴有没有收到她的每一条信息,但她知道老吴一定收到了至少大部分,因为他在某一次回复中写了一句「维克多的路线确认了」,而那件事她只在一张纸条里提过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吴通过这个渠道告诉她,宋悍的案子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,预计三个月内行动。三个月——她在日历上把那个日期圈了出来,用红色圆珠笔在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,又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。距离那个点越来越近,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——不是害怕,是等待终于要结束的紧张,是一段持续了太久的忍耐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感觉。老吴在最后一次回复中加了一句话,字写得比平时紧一些:「这段时间不要暴露。不要做任何跟平时不一样的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那张纸条也烧了。灰从她的手指上滑落,飘进马桶的水面上,转了转了几圈,然后消失了。她按下冲水键,看着那些灰被水卷走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她写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是对折再对折,塞进报纸中间。她不知道老吴那边有多少人在看她的信息,不知道自己的信息会被用到什么地方去。她只知道如果宋悍倒不了,她就得倒。她不是一个专业的线人,她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人。活下来的第一步,是确保宋悍进去的时候她没有跟他一起被埋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回书架最里面的一层,用几本旧书挡住。如果宋悍派人来搜她的公寓,他们不会注意到那个放在书架最里面、封面跟其他书差不多的灰色笔记本。但如果有必要,她能在一分钟内找到它。

        数据在笔记本里,照片在手机里,名字在脑子里。她把所有信息分成了三份存着,任何一份单独被找到都拼不出全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数字和名字在脑子里从第一遍开始重新过了一遍。投料量,产量,出货日期,联系人的代号,每一个都核对了一次。没有遗漏。全部记住了。明天她还要再去一趟农机厂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关上灯。黑暗里她躺在床上,把今天记住的所有名字和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确认一个都没有漏。然后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关灯躺下。窗外有一辆卡车经过,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入睡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格格党小说;http://www.bqggd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
(←快捷键) <<上一章 举报纠错 回目录 回封面 下一章>> (快捷键→)

大家都在看?